我眼中的潘家錚
我知道潘家錚的名字是在1985年他調到水利電力部任總工程師的時候。我見到潘總是在那以后的一次辦公廳支部大會上,他由史大楨部長和婁溥禮副部長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知道他長什么樣兒。聽他讀著入黨志愿書,我就想起小時候看的那部電影《創業》里的章總。真的,在那時年輕的我的心里,有大學問的人模樣就應該像章總那樣――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說話時字字到位,準確精練。
潘總剛到部里來的時候由陳東平當秘書,我還在機要室管文件。有一天我看到東平拿著一篇寫得工工整整的稿子去復印,就問了一句。東平說,潘總寫了篇散文,想去復印。并告訴我:“這篇東西特有意思,復印完給你看看”。那次看到的稿子就是收在《春夢秋云錄》里的一件童年趣事,我一下就被那幽默的語言和風趣的情節迷住了。當時我就想,要能在他身邊工作,一定能學到很多東西。沒想到,在若干年后居然成真。1993年4月,組織上真的把我安排到潘總身邊工作了,而且這一呆就是近二十年,直到現在。這么多年來我與他朝夕相處,使我有機會細細地體會、感受一位大師的思想和風采。
當秘書的一項主要工作就是幫他整理講話和文章,并輸入到計算機里,以便修改和保存。就在整理、錄入、校對過程中,我有機會、也必須細讀每一篇文章,這使我弄明白了一件事:為什么很多人喜歡聽他的講話。
一個無畏的知識分子
1996年4月下旬,潘總的膽囊炎又犯了。史大楨部長去醫院看望時建議,河南澠池有個專治膽結石的醫院,建議他去那里看病,并可在附近三門峽的一個電力療養院休養一下。
要是看過《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的人就會知道,澠池就是藺相如在“完壁歸趙”后陪同趙王與秦王相會之地。為什么整理潘總的文章時能讓我想起藺相如?有兩個原因:一是這本《文選》(注:《潘家錚院士文選》)的第一篇文章《為扭轉我國質量下降的現象而斗爭》,就是他撐著病軀在澠池三門峽電業局療養院那窯洞式的房子里寫的。1996年的5月26日,他把寫好的稿子讓我寄出去。寄前我認真地看了一遍,說句實話,真把我嚇了一跳。文章的內容我不能全記住,只有那一句振聾發聵的“質量問題是政治問題,黨和政府要承擔責任”的話讓我過目不忘。即使現在,我們黨已十分開明,人民的民主意識也大大增強,仍很少有人在文章中直接點執政黨的名的。細想一想,那確實是問題的根源所在??墒窃诋敃r說出那樣尖銳的話,況且是白紙黑字,萬一再有個運動,那可真是鐵證如山了。我現在想起來都心有余悸,在把稿子發出去之前,還特意到他房間里問了一句,有的話要不要改,他回答很干脆:“一字不改”。那天我覺得這稿子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本來可以由療養院里的服務臺代發,可我不放心,專門坐了一個“摩的”到陜縣縣城的郵局里用掛號信寄發給了《世界科技研究與發展》雜志社。我還盼著雜志社的編輯們膽子小點,把文章里的某些“罪言”刪掉呢。
在這篇文章發表幾個月后,工程院的一位同志對我說:“朱總理前幾天來院參加一個會議,還問潘家錚來了沒有……”。再后來,大概在1997年初,我看到國務院下發了一個文件《質量振興綱要(1996年――2010年)》。
讓我想起藺相如的第二個原因,是我又想到我國歷朝歷代總有一批知識分子以國家、民族的興衰為己任,直到忘己舍身。這些人在生活上可能表現得很謙和,與世無爭??墒钱斢龅疥P系國家和民族大局問題時卻又表現出異乎常人的無畏。
在潘總身邊工作以后,我常驚異于他的敢言。無論是《為扭轉我國質量下降的情況而斗爭》還是《新春寄語》、《我們需要再反一次黨八股》,或者是一些反對偽科學的文章,都能看到他對政治失誤和社會不良行為毫不留情的抨擊。
更有意思的是,我曾有機會讀到他早年寫的一部詩歌評論《積木山房詩話》的手稿,里面也有他自已的詩句,我記得那里邊有這樣一聯:“身遭劫后難言勇,情到深時不覺癡”。當時我想到的是,這是經歷過磨難的人的人生總結,難怪俗語里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話,沒經歷過挫折和磨難的人才會由于不知深淺而表現出無所畏懼的樣子。可是,后來看到他寫的內容尖銳的文章越來越多,與那聯詩對照,我不禁困惑,像潘總他們這一代經歷過“反右”和“文化大革命” 兩次“觸及靈魂”的沖擊的知識分子,無論在心靈和肉體上都受過磨難和煎熬,按理說應是鋒芒盡褪了,可是為什么寫出來的文章還如此銳利,何曾有半點兒“難言勇”的怯懦,倒是有些“不覺癡”的味道。
十八年奮戰 圓了三峽夢
我記得1997年三峽工程大江截流前一個多月,很多新聞媒體要配合截流的宣傳做一些節目,紛紛前來采訪潘總。10月14日,三峽總公司技術委員會在北京的紫玉飯店開會,中央電視臺的人馬前來采訪拍攝,主持的記者就是白巖松。在采訪結束時,白巖松很隨意地問了潘總一句:截流時您會不會坐在主席臺上呀?潘總說:這要看情況和安排,也許不會吧。沒想到,這個回答竟一語成讖。半個月以后,也就是10月31日,潘總因膽囊炎急性發作住進了醫院,因為情況緊急,當天晚上就被推進了手術室。那一天晚上,錢正英副主席和汪恕誠部長一直守候在手術室外,直到凌晨1點醫生出來報告手術成功后才離開。這一天距大江截流只有八天。這八天對于潘總來說留下了一個終生的遺憾。他太愛三峽工程了,那是他晚年魂牽夢縈的一個地方。若把三峽工程建設比做一場戰役的話,他豈止是一個戰士,他是這場戰役指揮集體中的一員,一位參謀長。可是,就在大決戰到來之前,只差八天,他病倒了,不能親臨那個戰場了。可以想象得出,這在他心中留下了多大的遺憾啊。
潘總手術后非常虛弱,一直躺在病床上。一天早上他為難地對我說:“小李,去問問護士,8號那天能不能借咱們一臺電視機,看一看大江截流?!蔽艺伊酸t院,對方還不能解決。正好那天陸延昌副總經理到醫院看望,臨走時對我說:“潘總無論需要什么東西,有什么要求,直接跟我說。”我說:“他只想8號那天能借一臺電視,看看三峽截流?!标懣倓忧榈卣f:“我回去就讓辦公廳的同志送來”。當天,總值班室的同志就把電視送到了病房。
11月8日那天,潘總早早兒的就醒了,讓我給他打水盥洗,又讓我把電視機打開,把病床搖高,然后就靠在那兒,靜靜地等著。截流的直播開始了,他就一直靠著床靜靜地看。不知餓、不說話,也沒有表情,從早上8:00看到晚上5:00。那一天,他的心情我無從揣摩,但是,看著他手術后明顯消瘦而蒼白的臉,看著他那聚精會神的樣子,我忍不住想流淚,我覺得他一下子老了很多,我從他身上看到中國的知識分子的事業心和愛國心。
潘總老了嗎?是的,年齡上是老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大江截流后過4天,就是他整七十歲的生日。容貌上也是老了,身體瘦了虛了,精神上有些疲憊了。但是,他的工作責任心絲毫未減。大江截流后的第二天,他就讓我把筆和稿紙拿來,說工程院那邊還有許多事情必須完成。當他實在無法執筆時,就躺在病床上叫我坐在床邊說:“我寫不了,我說,你記?!彼f一句,我就記一句,那天記下來的就是《中國工程院院士道德行為準則》的初稿。有誰能想到,這個約束幾百名工程院院士的準則的草稿是他躺在病床上擬就的呢。當然,這個準則不收錄在這部文選中,如今已作為指導工程院院士行為的重要文獻收錄在中國工程院的年報里。
常常有人問我:“你跟潘總這么多年了,最大的收獲是什么?”我總覺得難以啟齒。我想說我學會了做人,可是又怕人家笑話?!岸际裁茨甏耍姹臼聸]學到,學做人,太迂腐了吧?”確實,在潘總這樣的大學者身邊呆十年,雙博士學位都應該讀出來了,可是我既愚又惰,只取得了個函授研究生稱號,似乎是荒廢了大好時光。但是,我多少也學了些東西,首先還就是怎么做人,這是從文章背后學到的。
如果非要問我學到點什么實質性內容的話,還有一個回答:“學會一點思維方法”。這么說同樣可能引人發笑:認為幼稚或吹牛。是的,思維是非常深奧的學問,我只不過從潘總身上和文章中學到一點點,略有心得而已。這一點點就是唯物辯證法,就是要在思維中有意識地應用一點辯證法。當然,知識產權是馬克思的,大家也都讀過點辯證法,但真要運用它去分析問題、認識問題、解決問題,就很難做到。潘總不是哲學家,可我總覺得他的言行深符辯證原則,在他熏陶下,潛移默化地也影響了我。當然,要達到自然而然地運用,且能融匯貫通、得心應手,那又是一個更高的境界了,是目前我所不能企及的。
(注:該文為潘家錚同志秘書給《潘家錚院士文選》寫的跋,題目為編者所加,文章有刪節。)